我的时光,停在了你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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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我如何不想她? -冯唐
Jul 20th
冯唐
孔丘说:“食色,性也。”吃了两根油条,喝了一碗豆浆,春花开了,秋月落了,血管里的激素水平上升,“叫我如何不想她” ?如果多问一个问题,“是什么叫我如何不想她” ?到底什么是国色,什么是天香?
纯从男性角度,非礼勿怪。从大处看来,女人的魅力武库里有三把婉转温柔的刀。
第一把刀是形容,“形容妙曼”的“形容”。比如眉眼,眉是青山聚,眼是绿水横,眉眼荡动时,青山绿水长。比如腰身,玉环胸,小蛮腰,胸涌腰摇处,奶光闪闪,回头无岸。比如肌肤,蓝田日暖,软玉生烟,抚摸过去,细腻而光滑,毫不滞手。
第二把刀是权势。新中国了,二十一世纪了,妇女解放了,天下二分而有一。如果姑娘说,我是东城老大,今天的麻烦事儿,我明天替你平了;如果姑娘说,我老爸是王部长,合同不用改了,就这么签了吧;如果姑娘说,我先走了,你再睡会儿,信封里有三倍的钱和我的手机号码,常给我打打电话,喜欢听你的声音;姑娘在你心目中的形象,会不会渐渐高大?
第三把刀是态度,“媚态入骨”的“态”,“气度销魂”的“度”。态度是性灵。我的师姐对我说,“怎么办呀,总是想你?洗了凉水澡也没用。”我们去街边的小馆喝大酒,七、八瓶普通燕京啤酒之后,师姐摘下眼镜,说摘下眼镜后,看我很好看,说如果把我灌醉以后,是不是可以先奸再杀,再奸再杀。态度是才情,记得我初中的同桌,在语文课上背诵《长恨歌》(背什么自己选,轮到我的时候,我背的是“窗前明月光”),字正腔圆,流风回雪。她的脸很白,静脉青蓝,在皮肤下半隐半显,背到“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眼泪顺着半隐半显的静脉流下来,落在教室的水泥地面上。多少年之后,她回来,一起喝茶,说这些年,念了牛津,信了教,如今在一个福利机构管理一个基金会。她的脸还是很白,静脉依旧青蓝,她说:“要不要再下一盘棋,中学时我跟你打过赌,无论过了多久,多少年之后,你多少个女朋友之后,我和你下棋,还是能让你两子,还是能赢你。”
既然是刀,就都能手起刀落,让你心旌动摇,梦牵魂绕,直至以身相许。但是,形容不如权势,权势不如态度。
形容不足持。花无千日红,时间是个不懂营私舞弊的机器,不管张三李四。眼见着,眉眼成了龙须沟,腰身成了邮政信箱。就象“以利合以利散”,看上你好颜色的,年长色衰后,又会看上其他更新鲜的颜色。形容不可信。如今这个世道,外科极度发达,没鼻子我给你雕个鼻子,没胸我给你吹个胸脯。如果你肯撒钱、肯不要脸,就算你长得象金百万,也能让你变成金喜善。
权势不足持。江湖风雨多,老大做不了一辈子,激流勇退不容易,全身而退更难。那个姑娘的老爸官再大,也有纪检的管他,也有退的时候。软饭吃多了,小心牙口退化,面目再也狰狞不起来。
落到最后,还是态度。“只缘感君一回顾,至今思君朝与暮”。老人说“尤物足以移人”,国色天香们用来移人的,不是Lancome粉底,不是CD香水,是“临去时秋波那一转”。多少年过去了,在小馆喝酒,还是想起那个扬言要把我先奸再杀的师姐。见到街头花开,还是记起“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开始以为是个无聊少妇的流水账,读到最后一句才发现是篇日式微型惊悚小说!
Jan 2nd
我突然开始痛恨六月的那次争吵
我还以为你会像每次一样
要不了几个小时就会放下男人的架子
抱着我哄我
在你习惯性的迁就面前
我觉得自己向来都是冷战的高手
但这次真的出乎意料
你始终都不肯说话
我猜这是你积蓄已久的爆发
因为数数墙上的日历
只差几天就要整整两个月了
每晚你都窝在自己的房间里面一声不吭
连周末也不例外
就算我用最大的音量播电视里面阿森纳的足球比赛
五十天了
一个人的晚餐 一个人的床
我明白
其实真正的冷战来了
要不了短短几日我便会败下阵来
我知道自己从开始就已经输了
而且输得心服口服
的确
结婚三年来轮也该轮到我向你低下一次头了
我试着穿上新买的高跟鞋
在门口的地板上嗒嗒的走来走去
就算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买了菜谱做你最喜欢的粉蒸肉
在夜里悄悄放在你的床头
即使我知道转天只能看到碗边的筷子连一次都没被动过
我也试着纵容你不爱洗澡的坏习惯
任凭你屋子里面的奇怪味道越来越浓
有一次
我甚至在深夜突然冲进你的房间抱住你
想要吻你
可你也只是把头偏向一边
躲开我
我开始害怕了
这次你怎么能一下就变得如此冰冷
也许是你真的对我没感觉了
怎么我捧着你的脸和你对视的时候
都找不到从前你看我时瞳孔中的那份光亮
是不是这样下去你早晚都会离开我?
因为看着你的样子
好像这次你心里的伤永远都无法弥补了……
我突然开始痛恨六月的那次争吵
就从我失手把刀子插进你心脏的那一刻
from:http://kisshi.com/2010/01/02/liu-shui-zhang/
黑羊—卡尔维诺
Jun 6th
从前有个国家,里面人人是贼。
一到傍晚,他们手持万能钥匙和遮光灯笼出门,走到邻居家里行窃。破晓时分,他们提着偷来的东西回到家里,总能发现自己家也失窃了。
他们就这样幸福地居住在一起。没有不幸的人,因为每个人都从别人那里偷东西,别人又再从别人那里偷,依次下去,直到最后一个人去第一个窃贼家行窃。该国贸易也就不可避免地是买方和卖方的双向欺骗。政府是个向臣民行窃的犯罪机构,而臣民也仅对欺骗政府感兴趣。所以日子倒也平稳,没有富人和穷人。
有一天--到底是怎么回事没人知道--总之是有个诚实人到了该地定居。到晚上,他没有携袋提灯地出门,却呆在家里抽烟读小说。
贼来了,见灯亮着,就没进去。
这样持续了有一段时间。后来他们感到有必要向他挑明一下,纵使他想什么都不做地过日子,可他没理由妨碍别人做事。他天天晚上呆在家里,这就意味着有一户人家第二天没了口粮。
诚实人感到他无力反抗这样的逻辑。从此他也像他们一样,晚上出门,次日早晨回家,但他不行窃。他是诚实的。对此,你是无能为力的。他走到远处的桥上,看河水打桥下流过。每次回家,他都会发现家里失窃了。
不到一星期,诚实人就发现自己已经一文不名了;他家徒四壁,没任何东西可吃。但这不能算不了什么,因为那是他自己的错;不,问题是他的行为使其他人很不安。因为他让别人偷走了他的一切却不从别人那儿偷任何东西;这样总有人在黎明回家时,发现家里没被动过--那本该是由诚实人进去行窃的。不久以后,那些没有被偷过的人家发现他们比人家就富了,就不想再行窃了。更糟的是,那些跑到诚实人家里去行窃的人,总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因此他们就变穷了。
同时,富起来的那些人和诚实人一样,养成了晚上去桥上的习惯,他们也看河水打桥下流过。这样,事态就更混乱了,因为这意味着更多的人在变富,也有更多的人在变穷。
现在,那些富人发现,如果他们天天去桥上,他们很快也会变穷的。他们就想:“我们雇那些穷的去替我们行窃吧。”他们签下合同,敲定了工资和如何分成。自然,他们依然是贼,依然互相欺骗。但形势表明,富人是越来越富,穷人是越来越穷。
有些人富裕得已经根本无须亲自行窃或雇人行窃就可保持富有。但一旦他们停止行窃的话,他们就会变穷,因为穷人会偷他们。因此他们又雇了穷人中的最穷者来帮助他们看守财富,以免遭穷人行窃,这就意味着要建立警察局和监狱。
因此,在那诚实人出现后没几年,人们就不再谈什么偷盗或被偷盗了,而只说穷人和富人;但他们个个都还是贼。
唯一诚实的只有开头的那个人,但他不久便死了,饿死的。
告别薇安—安妮宝贝
Jun 1st
网上的朋友提议,也许可以一起合作写个剧本。是要关于网络的。
就先写个故事出来。
也许是自己写得感觉比较累的一篇。已经是凌晨的时分。
对于我来说,我喜欢这个文字游戏。再想象如果是一部电影,可以在里面填充一些什么。应该有帕格尼尼的小提琴旋律吗。或者是一个男人冷漠的脸。
还有地铁站台拥挤的人群。和地铁呼啸而去后空旷的惨白灯光。地铁是一个时代的象征。
而那个男人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完他的咖啡。他找不到他幻想里的那个女孩。
那种孤独的感觉。
告别薇安。第一次写网络情缘。
也许要合作的朋友是会有些失望的。安妮写出来的文字有她的定势。
如果是电影。里面的音乐和情节都应该是杂乱的。还有很多的旁白。男人淡漠的声音。他做着琐碎的事情。他注定一无所有。
这是个告别的时代。
——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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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这样也好。也许她就会随时出现。这个游戏一开始就如此容易沉沦。
他不知道是游戏本身。还是因为这仅仅是他和她之间的游戏。
他不记得是某月某日,在网上邂逅这个女孩。 IRC里她的名字排在一大串字母中。
VIVIAN。应该是维维安。可是他叫她薇安。也许是周六的凌晨两点。失眠的感觉就好象自杀。
他在听帕格尼尼的唱片。那个意大利小提琴演奏家。爱情的一幕。音乐象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着心脏,直到感觉缺氧苍白。他轻轻双击她的名字,HI。然后在红色的小窗里看到她的回答,HI。同样的简单和漫不经心。
他:不睡觉?
安:不睡觉。
他:帕格尼尼有时会谋杀我。
安:他只需要两根弦。另一根用来谋杀你的思想。
他:呵呵
安:呵呵
就这样开始。
聊了很久。中途他们休息三分钟,他去倒咖啡,站起来的时候撞倒一把椅子。然后又重新开始。对话原来和下棋一样,是需要对手的。势均力敌才能维持长久的趣味。
他们继续时而晦涩时而简单的语言。天色发亮的时候,她说她得去睡觉。他们没有约再见的时间。
他在卫生间里用冷水冲澡。探头去看镜子的时候,看到一张麻木不仁的脸。其实他害怕的只是被寂寞谋杀。没有对手。在现实的人群中,他的视线穿越过城市在楼群间的狭长天空。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每天早上他坐地铁去公司上班。在地铁车站买一杯热咖啡。然后在等车的间隙把它喝完。从地下走到地面的时候,他总是习惯性地微微眯起眼睛。明亮的阳光象生活一样让人感觉局促。大街上到处是尘土和物质的气息。
他:我是个喜欢阴暗的人。
安:我知道,就好象我知道你肯定是喜欢穿棉布衬衣的男人。你平时用蓝格子的手绢。你只穿系带的皮鞋,从不穿白袜子。你不用电动剃须刀。你用青草味道的香水。你会把咖啡当水一样的喝。但是你肯定很瘦。
他:还有一点你肯定不知道。
安:?
他:?
走出地铁车站以后,他要经过大街中心的一个广场。那里有大片的樱花树林。是他眼中的这个城市最温情的地方。走进公司所在的大厦,在等电梯的时候,他会低下头,轻轻呼吸残留在肩上的花朵清香。衣服上常常粘着细小的粉色花瓣。他把它们摘下来咀嚼。那一天,也是在电梯里,乔对他说,它们有味道吗。她是他的同事,不在同一个部门。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说,也许和你的嘴唇一样。乔微微吃惊地睁大眼睛。然后她笑了。
这个女孩喜欢喝冰水。喜欢的装束是白棉布裙子,光脚穿球鞋。头发很长。有漆黑明亮的眼睛。不化妆。12岁的时候暗恋她班上的英俊男生。高中时最喜欢的男人是海明威。
安:你知道海明威是怎么死的吗
他:不知道
安:他把猎枪塞进自己的嘴巴,一扣扳机
他:恩
安:然后他整个头盖骨都被掀飞
他:很惨烈
安:不是惨烈
安:仅仅是他喜欢的方式而已。
他:你喜欢他的方式?
安:呵呵
安:是的。我常常想,人应该如何决绝地处理自己。
安:可是生活已经把我们磨得半死不活。
他不是太确定会有这样的女孩存在。他是在网上认识她的。他没有见过她的样子。在现实的生活里,似乎并没有这样有趣的女孩。她的想法有时使他怀疑她是个男人。可是她是可爱的。她有她自己的谈话方式。他同样喜欢。
那个深夜又与薇安在网上相遇。他说,出来见一面好吗,我们去哈根达斯。她曾告诉他她喜欢吃冰激凌。她说,是南京路上的伊势丹吗,那里有一家。他说随你挑吧。
他一直相信她和他在同一个城市。在聊天的时候,她有很好的情趣和他谈论KENZO的新款香水。 她告诉他,她喜欢上海的地铁。在站台上等候的时候,她常常有一种欲望。想很突然地跳下去,然后在地铁呼啸而来的时候,再奋力爬上台阶。她说,她喜欢这种隐藏着恐惧和绝望的幻想。
你喜欢看海吗。她说。大海是地球最清澈温暖的一颗眼泪。他在那里笑她。但是上海只有一条脏脏的黄浦江。
他很清楚她不会轻易答应出来和他见面。
有一度时间,上海的网民习惯这种聚会。10多个人一起出去喝酒,打保龄。男人比较多一些。当然他也曾和女孩约会。 IRC里面是接近陌生人的最好地点。他和近20个网上认识的女孩见过面。有些一起吃顿饭就散了,再也没有见过下一次。也有例外的。比如他的前度女友蕾丝,就是他见过的上网女孩里面最漂亮的一个。这段轻率的恋情持续了六个月。
那种猎手般迅速的好奇心和征服欲望,后来感觉到它的残酷。
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象一个暴食的人,有了一个空虚的胃。
他只是这样地问她。没有抱任何期望。
聊天也是好的。光着脚盘坐在大藤椅上。有时会拿一块蓝色的碎花毛毯盖在肩头和膝盖上。中途的时候会再去煮一壶咖啡。常常会因为腿麻又恍然地碰翻什么东西。
快凌晨的时候,他们下网。照例数到一至三,然后一起键入QUIT。
这是他需要分享的温暖的一刻。这种感觉使他沉沦。
可是他相信自己是清醒的。清醒的投入网络的虚拟和情缘的迷离。
他开始想念她。下班的时候,在地铁车站上,想着深夜对谈时一些可爱的细节。她的邪气慧黠的腔调。那些晦涩简单的语句。他未曾遇见过这样冰雪般凛冽的女孩。
有一次,他们在网上谈到爱情。
安:还记得第一次和女孩做爱的情形吗。
他:记得
安:印象最深的是
他:她眼中的泪水,流到我的手指上,很温暖。
安:你的手指从此失去了贞洁。
他:呵呵
安:呵呵
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安:想知道你的心里是否还有爱情
他:也许还残余着百分之十。我感觉它即将腐烂。
安:不相信爱情的人,会比平常的人容易不快乐
他:你呢
安:有时候我的心是满的。有时候是空的。
他挤在下班的人潮中,涌进地铁车厢。微微的晃动中,车厢里苍白的灯光照亮黑暗的隧道。他四处观望了一下。突然感觉她也许就在他的身边。是陌生人群中的任意一个。
车厢里的年轻女孩,很多是OFFICE小姐。一律的套装和精致的妆容。但是他感觉她不会是这一类。她在网上似乎是无业游民。无所事事的散淡样子。而且常常深夜出现。他想如果她在这里,她会辨认出他。一个固守自己生活方式的男人。穿棉布衬衣和系带翻绒皮鞋。平头。用草香味的古龙水。也许她正在暗处发笑。但是她不会上来对他说你好。她只是暗暗发笑。
因为开始留心,他才注意到那个女孩的存在。
每天早上,她都和他在同一个站台上,等不同方向的一班地铁。
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她在那里和他一样的神情冷淡,带一点点慵懒。她穿宽大的洗旧的牛仔裤和黑色T恤。 瘦瘦的手腕上套一大串暗色的银镯。头发漆黑浓郁。光脚穿绕着细细带子的麻编凉鞋。她喜欢斜挎一个大大的背包。有时从那里扯出一副耳机,塞着耳朵。听音乐的时候,她的脸色显得更加的疏离和冷漠。
他一直想知道,她听的是否是帕格尼尼。
有时候,他想他应该突然地走上去,对她说,薇安,喝杯咖啡吧。如果是她。她会邪气而天真地抬起头看他,用她惯有的似乎不怀好意的笑容。如果不是她,那么她会扭过脸去。
可是,他想留出多一点的时间看她。悠闲而笃定的。这个游戏他可以控制结局。
周末的时候,公司去酒吧聚会。乔走过来请他跳舞。乔说,还记得我的嘴唇吗。她侧着脸在阴影中对他微笑。他抱住她的时候,发现她已经醉意朦胧。JOHN走过来拉住乔的手臂,你醉了,我送你回家。公司里的同事都知道JOHN对乔的暗恋。虽然乔有一个在英国工作的摄影师男友。
乔推开JOHN的手。她的蔷薇般醺然的脸颊伏在他的肩上。她睁着明亮的眼睛看他。林,和我跳舞。他看了看身边尴尬的JOHN。他把她拖出了酒吧。
已经是午夜。在狭小的公寓电梯里,她再次仰起脸问他是否还记得她的嘴唇。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突然地把她推倒在电梯门上。他粗暴地亲吻她。她轻声地说,我很久没有做爱。他去英国已经两年。我没有和任何男人做爱。她唇上的口红开始颓败。象黑暗中被烧灼着的花瓣。无法自控。
他不记得和她做了几次。最后在一种恍惚的状态中陷入沉睡。
在她的抚摸中他清醒过来。他再次地要她。她脸上扭曲着痛苦而凄艳的表情。她低声地哀求他。
他把她的长发拉起来。告诉我,你不会爱上我。他听到自己麻木的声音。
她在羞耻和快乐中,仰起她如花般盛开的脸。我不会带给你任何麻烦。林。你是自由的。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的手指轻轻的颤动了一下。黑暗中眼泪的温度超出了他的记忆。
黄昏的地铁车站发生一起事故。
地铁呼啸而来的时候,一个中年男人突然飞身跃向轨道。紧急的刹车声和尖叫在空气中凝滞。他夹在混乱的人群中,看了看出事的位置。鲜红的血迹呈喷射状。他看到一只苍白的手轻轻地摊开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抓住。
他挤出人群的时候,看到那个黑衣女孩,她的耳朵上塞着耳机。远远地站在那里。若无其事的样子。
他走向出口通道。他突然觉得胃里有空虚的烧灼感。通道口涌进来的阳光使他睁不开眼睛。他再次回转身去。深夜的时候,他和薇安刚刚讨论过生命的末日。他也许永远都不会见到她。
他看到那个女孩走过来。他平静地等着她走到他的身边。然后他说,薇安,喝杯咖啡吧。
女孩那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无袖的棉T恤。 手腕上一大串银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音。眼角涂着银白的亮粉。是这个夏天女孩最IN的化妆。她的左眼角下面有一颗浅褐色的眼泪痣。
她抬起脸看他。她没有笑。可是我的名字是VIVIAN。她说。
她的声音是有些沙的。寂静的感觉。
他带她去了他每天早上买咖啡的店铺。HAPPY CAFE。他问她,你喜欢喝哪一种咖啡。她说,CAPPUCOINO。而他的口味是意大利的ESPRESSO。他不介意这个小小的差别。
他说,那个男人肯定是死了。女孩淡淡地用手指抚摸着盛咖啡的白瓷杯子。死亡是很平常的事情。也许他刚失业。也许他面临离婚。也许他上当受骗。也许他仅仅是厌倦。
女孩把她的耳机放回包里。她说,如果他挨过那一刻,他就可以喝杯香浓的咖啡。
VIVIAN在一家广告公司做平面设计。他们有一些随意的约会。常常就是在HAPPY CAFE。她称他为咖啡男人。因为他的生活不能缺少这种沉郁苦涩的液体。
他终于搞清楚她听的音乐。不是帕格尼尼。 而是BEN的低音萨克斯风。
她是个独特的女孩。脸上惯有那种淡漠的表情。陪着他喝咖啡的时候,她的话非常少。有时他把自己的手覆盖在她的手指上。他轻轻地抚摸她指尖的那部分肌肤。她就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他带她去哈根达斯。带她去真锅,那家华亭路上的日本咖啡店。带她去TIMEPASSAGE。 所有他曾在网上对薇安聊到过的地方。阴暗的光线下,他看着她眼角闪烁的那颗褐色泪痣。他不想轻易地亲吻她。她坚持他得叫她VIVIAN。她说,我不想做你想象中的那个人。你其实是个非常自私的男人。你知道吗。
也许。他想。自私的男人才会29年如一日地穿棉布衬衣和系带翻绒皮鞋。KENZO的青草味香水一买就500ML。他习惯了自己的感觉。而身边的这个世界远远不符合他的梦想。
他在网上又遇见薇安。他想起地铁女孩的洁白手指,轻轻地放在咖啡杯子上的样子。
他:如果明天就是末日,你会和我见面吗
安:不会
他:为什么
安:感觉我们也许每天都在擦肩而过或许一生都不会谋面
安:让世界保持它一些神秘的方式。而且成人的游戏我们需要规则。
每周他去乔的公寓一两次。如果乔打他电话。
乔很清楚他们的现状。在她的男友从英国回来之前,他们是彼此寂寞和欲望的填充。当然,他们也随时可以分开。
她给他做晚饭。有时半夜醒过来,看到身边这个熟睡中的男人。他的脸是英俊的。平时的冷漠表情在睡眠中显得温情。象一个天真的孩子。男人在吃饭和睡觉的时候,是可爱的瞬间。回复他们人性中甜美脆弱的一面。
她轻轻地抚摸他。她知道他们的身体痴缠太久。所以灵魂越走越远。
又或许,她根本始终都未曾掌握过他的灵魂。
她记得他在电梯门口咀嚼着樱花花瓣的样子。他的身上散发淡而流离的花香。他的眼睛显得忧郁。当一个女孩觉得她不太容易了解那个男人的时候,她会爱他。
乔也一样。
乔发现自己已无法选择坚强。
试着问他,如果有孩子了。乔小心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冷漠的。他说,你自己要小心。这是不应该发生的的事情。
可是。乔软弱地抚摸着自己的手指。如果有了呢。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说,不要给你我找麻烦。请你记住。
VIVIAN。他轻声地叫她。看着她侧过脸来疑问的温柔的表情。在地铁空旷的站台上,地铁呼啸的声音远远地消失。他相信这是她和他玩的一个游戏。只是现在这个游戏里处于控制地位的角色开始转变。
如果她承认她是薇安。那么她就是。
如果她不承认。那么她至少是VIVIAN。
在深夜的聊天里,他对着一个显示器,听到自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声音。孤独的声音。就好象血液在脉管里翻涌。她的语言一句句的出现。一句句地消失。随时都是末日。
再见的时候他们开始有晚安吻。她打上一个*号。 在他感冒的时候。在他对她说他觉得有些冷的时候。她说,好好睡觉,乖。然后随着QUIT的键入。一切终止。
VIVIAN是他触手可及的女孩。至少他有一部分幻想在她的身上。爱情也不过就是如此的幻觉。使他暂时忘记自己在乔身上的欲望。那些无耻的冰冷的欲望。
他说我想告诉你CAPPUCIONO的制作方法。将深烘焙的咖啡倒入杯子。加上砂糖和一大勺鲜奶油。再洒些柠檬片。柳橙片也可以。然后是肉桂。VIVIAN笑了。你可以去CAFE打工。如此专业。他说,我大学毕业时,最想做的工作是在酒吧调酒和煮咖啡。夜色沉寂而迷乱。是他喜欢的时段。漂亮女孩独自坐在吧台的一角抽烟。咖啡的浓香与烟草和香水交织。唱片放着谋杀人思想的帕格尼尼。无至尽的感觉。可以深陷。
然后白天睡觉。与日光之下的世界隔绝。
可是现实不容许他过如此散淡的生活。他每天都顶着阳光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穿行。
我是个喜欢阴暗的男人。他说。他轻轻地在阳光下眯起眼睛。
世界再次强迫他赤裸地出现在日光之下。光线似乎可以在刹那间可以让他灰飞烟灭。烧灼的感觉如此疼痛。当乔在电梯门口对他说,她已经和在英国的男友分手,她有了孩子。
所有等电梯的公司同事都在那里。并非不知道他和她之间的隐情。可是乔就是要大声地让他们知道。他对她负有责任。他必须对她负责。JOHN走过来,表情复杂地说,林早点让我们吃喜糖。同事笑着开始调侃。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他的眼睛刺痛而晕眩。他在被迫的情绪中感觉到自己的厌恶。
这一天是乔24岁的生日。
那个黄昏天色异常阴暗。 他尽力控制着自己。 走出地铁车厢以后,到HAPPY CAFE买热咖啡喝。乔打通他的手机。她说,晚上你过来。他沉默地没有说话。女人在陷入痴情以后开始变得愚蠢。他对她的愚蠢已经厌倦。他听到她在那里哭泣。她说,你不过来我就死给你看。她挂上了电话。
他从没有想到过婚姻。这是可笑的。乔违背了他们这个游戏的规则。
我不会带给你任何麻烦。她说过。然后她一意孤行。
他开始想念薇安。他有五天没有在网上遇见她。她行踪不定。这是倒霉的一天。他想。他会在网上对她说,我不快乐。薇安。然后薇安会打出一个问号。用他们惯有的默契的方式。她总是给彼此留出足够的余地。她如此冰雪聪明。
晚上他在网上等待薇安。他的咖啡一点点变冷。眼皮突突地跳。他预感她今晚也许不会出现。他被内心的孤独感折磨得崩溃。他又开始想起乔温暖的身体。他只需要她的身体。不是全部。
11点的时候,他关掉电脑。他穿上棉布衬衣,灰色袜子和系带的翻绒皮鞋。空荡荡的大街上,路灯光是惨白的。他拦了一辆TEXI,直奔乔的公寓。
电梯依然狭小闷热。让他想起那个狂乱的夜晚。乔蔷薇般醺然的脸在他的手心中如花盛开。某一个时刻里,他们一样的孤独,所以彼此需要。可是他不爱她。
他的心里还有百分之十的爱情。但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乔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一片漆黑。他们在黑暗中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然后他反手关上门。象一只兽一样沉默而粗暴地把她推翻在墙壁上。
为什么快乐如此短暂易逝。当他离开她的身体,他内心里有惘然的无助。只有这一刻没有孤独。没有对这个世界清醒的意识。才没有绝望。
然后乔打开了灯。他厌恶地挡住自己的眼睛。他说,我讨厌光线,你知道的。她说,我们应该谈谈清楚。没什么好谈的。他疲倦地躺在床上闭起眼睛。我累了,我要睡了。乔固执地翻转他的身体。她的眼睛是红肿的。她真的不再美丽。她说,我很爱很爱你。林。她的眼睛空洞而悲哀地看着他。
不要说这种废话。他说。你可以嫁给JOHN,嫁给任何一个想娶你的男人。可我能给你的,只是这些。就好象我在你身上所需要的,也只是这些。请原谅我如此现实。我所需要的和所付出的必须同等。
乔不再说话。他关掉了灯。房间里又回复漆黑。
他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他的身边没有乔。风从打开的窗口吹进来,是寒冷的。
他打开灯。房间里寂静空旷。只有墙壁上乔大幅的黑白照片。是她的男友去英国之前替她拍的。乔美丽的脸上有脆弱而天真的笑容。在现实中她不是他的同类。也不是他的对手。只有VIVIAN才能和他共同玩一个游戏。因为彼此都有冷漠的耐心。
而乔是脆弱而天真的。她需要温暖。需要诺言和永恒。
推开卫生间的门,他看到乔躺在放满冷水的浴缸里。浴缸里的水已经被血染成深红。血从她悬空的手臂滴落在瓷砖上。她的脸很寂静地仰在那里。就象一朵枯萎的洁白的花朵。
他在扑鼻的血腥气中,伏下身体剧烈地呕吐起来。
最后一次从公安局出来。他疲倦地等在公司的电梯门口。没有任何思想。也没有了感觉。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缓缓上升的时候,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突然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那里轻轻地唤他。还记得我的嘴唇吗。他悸然地睁开眼睛。电梯还在微微晃动地上升。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眼睛往下淌。
他轻轻地说,我真的无法爱你。抱歉。
门打开。没有任何声音。他镇定着自己,大步走了出去。
公司是待不下去了。当他从总经理办公室出来,看见所有的同事都沉默地站在外面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开始收拾东西。阳光从落地玻璃窗外照进来,寂静中他听见强烈的光线照射在他脸上,所发出的灼烧的声音。JOHN挡在门口。他对JOHN说,让开。JOHN看着他。JOHN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然后JOHN突然出手,狠狠的一拳沉重地落在他的脸上。他又闻到了血的粘稠的腥味。
你这个禽兽。他听到JOHN强忍着悲愤的声音。
他用手抹掉自己鼻子下面的血。沉默地走了出去。
天气开始变冷。广场上的法国梧桐在风中飘落大片黯黄的叶子。人群一样的喧嚣。生活一样的继续。他穿过广场,匆匆地走向地铁车站。
走到车站里小小的咖啡店,老板笑着对他打招呼。你好久没来。那个黑衣服女孩子来找过你好几次。一杯热腾腾的ESPRESSO放在了吧台上。他轻轻地喝了一口。没有任何人知道他遭遇的事情。地铁车站每天都流动着大群的人。可是他们都是陌生的。没有对谈。没有安慰。
除了薇安。或者VIVIAN。
喝完第三杯咖啡的时候,他看到VIVIAN从地铁车厢里出来。她没注意到他。她在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告别。那个相貌平庸但衣着不凡的男人随意地亲吻了她的脸颊。然后匆匆离去。
他看着她。她朝HAPPY CAFE走过来。人群中她还是那个独特的女孩。黑衣,长发。充满野性和神秘的气息。她给人留下足够的幻想空间。
可是他看到真实。真实总是会出现。
HI。她对他微笑。你似乎消失了很久。
我杀了一个人。他说。我准备逃跑。跟我一起走吧。
他看着她。她的褐色泪痣在暮色中妩媚地闪烁着。她的脸上始终是平静的表情。她是他见过的淡定的女孩中表现最好的一个。他早该知道这样的女孩,肯定有不寻常的经历。
她的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如果这样,我应该去举报你。
一些阴郁的血液缓慢地流过他的心脏。
他说,不要欺骗我。告诉我。那个男人。
她迅速地抬起头。她的眼睛镇定地看着他。
她说,你想知道些什么。她平静地看着他。我从没有想过欺骗你。如果你要知道。我可以告诉你。我和那个男人同居已经有3年。 他永远也不会离婚。但是他帮我维持我想要的物质生活。
你自己为什么不可以。你有工作,有自己的思想。
你以为我有谋生的资格吗。她冷笑。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是想这样生活下去。不想贫穷。也不想死。
他看着她。他对自己说,一切都正常。是的。这个世界可以有足够多的理由,让我们产生对生命的欲望。不想贫穷。不想死。只是他心中感觉失望。只是失望。
为什么会和我在一起。他说。他看着这个会沉默地陪他喝咖啡的女孩。想起那些轻轻抚摸她洁白手指的细节。他不知道他们是否爱过。
因为你在那天过来对我打招呼。她淡淡地笑。我从不拒绝生活给我的遭遇。更何况,你是如此英俊健康的年轻男人。 这个游戏本可以一直玩下去。温情而神秘的,持续在平淡乏味的生活里。可是他揭穿了真相。她同样是喜欢阴暗的女子。
好了。我先走吧。她说。她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林,你是这个世纪末日最孤独的咖啡男人。世界没有你的梦想。也没有你躲避的地方。她手腕上的银镯滑落到手臂上。露出手腕上一排零乱的红色伤疤。是烟头深深烫伤留下的痕迹。惨不忍睹。她看到他吃惊的眼光。她说。我以前吸过毒。身上的纹身还在。
我真的是不了解你。他说。从来没有了解过你。
但是为什么要了解呢。她笑。我们始终孤独。只需要陪伴。不需要相爱。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吃晚饭。他走进最近的一个网吧。他只想等待薇安。
突然他有深深的恐惧。害怕薇安会和VIVIAN一样的消失。她是他生命最温暖的安慰。
他一直等着她。7点,8点,9点,10点。他在IRC里等待那个熟悉的名字。
可是她一直没有出现。
睁着酸痛的眼睛,他向网吧的老板要了咖啡。他说,有帕格尼尼的唱片吗。想听那首爱情的一幕。年轻的老板说,没有。只有U2和CURE的音乐。他没有再说什么。他再次坐到电脑面前。他只在那里打一行字,薇安,你来。有人开了他的窗口。你是个不幸的家伙,你爱上她了。又有人开他的窗口,对他说,你的等待注定落空。
外面似乎有了雨声。他在那里对着电脑。他的心里一片空白。那些曾经和薇安共同度过的夜晚。他对她诉说过他的童年。他的初恋。他残缺的家庭。他内心所有的阴暗和光明。不会再有人象她那样的了解他。可是他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的是个女孩。
快凌晨两点的时候,老板来提醒他即将关门。他没有带手机。他说,门外的那个公用电话号码是什么。老板告诉了他。他在退出IRC之前, 郑重地对那里的人请求。请告诉我等待的那个女孩,打电话给我。我会一直等她。一直。他把号码和她的名字打在了上面。VIVIAN。但是我叫她薇安。
天空是暗蓝色的,有大片堆积的灰色云层。他走出网吧的时候,呼吸到初秋冷冽清新的空气。大滴冰凉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走到附近一个24小时营业的小店铺。买了一包烟, 8罐啤酒。然后他走进那个公用电话亭里。他独自等在那里。
马路上偶尔有汽车很快地开过。可是已经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梧桐的黄色树叶在风中大片大片地飘落。他抽烟。喝啤酒。他感觉到这种等待的感觉是温暖的。就象薇安曾带给他的安慰。最起码他不感觉到孤独。甚至他渴望继续。两个小时过去了。天色开始发白。他把脸靠在玻璃上。他哭了。
然后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他拿起话筒。他听到话筒里传来沙沙的声音。他说,薇安,你好。
是个女孩的声音。清甜的,带着磁性。是他没有听到过的美丽的声音。女孩轻轻地笑了。是我。
他感觉到自己温暖的眼泪渗入嘴角。他吮着它。泪水的滋味是咸的。他差不多是忘了。他说,薇安。我在这里喝完了8罐啤酒, 抽完了一包烟。天下着雨。
为什么一定要我打电话给你。
不知道。他说。我只是想念你。见我一面。薇安。我不注重外表。你对我如此重要。
女孩笑着说,我不是不敢见你。而且我也不在上海。
那么我过来看你。薇安。告诉我你在哪里。
她报给他一个城市的名称。但是她不告诉他具体地址。她说,我不会见你。
为什么。
以前告诉过你理由。我来过上海。上海和上海男人永远是我的情结。可是我宁可在幻想中。你带我去哈根达斯。带我去淮海路喝咖啡。带我去西区的酒吧。不会有开始。也就不会有结束。
他说,我知道。你需要一个完美的游戏。可是我总不是那个能坚持到最后的玩家。
女孩说,只要有一个人能坚持到最后。这个游戏还是会完美。
他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滴。城市的黎明已经来临。他说,我马上要离开上海了。也许会去澳洲。
女孩说,你不管在哪里,总是可以在网络上找到我。我在这里。
听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吧。他轻轻地说。
女孩在那里沉默。
然后他对着话筒,他说,谢谢你,在这个夜晚和凌晨。耗尽我最后的百分之十的感情。
我终于一无所有。
办完签证,他抽出一天的时间去了薇安的城市。
那个遥远的海滨城市。在离他千里之外的北方。
他终于看到了她以前常在网上对他提起的大海。蔚蓝的辽阔的大海。她说,大海是地球最清澈温暖的一颗眼泪。她喜欢看海。然后他去逛街。城市有大片红砖尖顶的欧式建筑。古典的风情带着忧郁。街上到处是明亮干爽的北方的阳光。到处是高挑漂亮的北方女孩。他想着她也许就是其中擦肩而过的一个。
他终于可以在心里轻轻地对她说,再见,薇安。
《假装堕落》四,算是结局
May 21st
2006年元旦刚过,凄凉犹如瘟疫一般在大四学生之间肆无忌惮的交叉感染,我们班长为了冲淡这种气氛,决定出去聚一聚,这一次我们班长请上了我们辅导员,吃饭之前,我们辅导员对我们的未来发表了寄语。我在大学里听过无数的空话,可是这一次听,心中居然也有那么一点点的感动。
每一次的聚会我只做一件事,就是吃菜和喝酒,我从不说:“大学这几年,咱哥俩关系最好。”之类的话,我觉得没有必要,也或许是每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不一样吧。
这一次的聚会我很快喝高了,老拖也喝得差不多了,我起身去撒尿,回来后发现老拖已经趴在桌子上流泪了,每一次的聚会老拖都会这样。我微笑的看着老拖,说:“拖哥,又哭了?”老拖仰起头,看着我,他瞪着哭红的双眼,说:“我舍不得你。”
我确定当时我脸上的笑容立马凝固了,然后融化,尽管我的鼻子已经酸的不行,但是我依然控制着没让眼泪流下来。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悲伤,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为什么悲伤。
我们辅导员是开车来的,她在班长,团支部书记,学习委员,文艺委员,体育委员,卫生委员的轮番轰炸下,喝了不少酒,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块红布。
她临走的时候,把我叫到她的东风标致307上,沉默了好大一会儿,说:“孩子是你的。”
一次我和老拖在辅导员家吃饭,喝完酒,我和她确实做过些什么。
“好了,你可以下车了。”她对我说。
我下车后,她就开车走了。
我突然觉得胸很闷,我的小小胸膛已经被大学这几年郁积的不痛快填满了,并且这些不痛快好像在急速的膨胀。
“啊~~~~~”我冲天长吼一声,周围的人都朝我这看。
我冲回饭店,看到老拖正在吞云吐雾,笑眯眯的和我们班的一个女生聊天。
“走,喝酒去。”我对老拖说。
“不是刚喝完吗?”老拖说。
“还想喝,走,我请你。”我拉着老拖走出饭店。
我和老拖常去离学校比较远的一个大排档喝酒,因为醉了以后我们可以躺在路边的绿化带上将就一晚。
“有啥心事?”老拖还是笑眯眯的。
“知道咱们辅导员的孩子是谁的吗?”我问老拖。
“你问的这个问题非常好,我猜是我们班长的。”老拖说。
“我要说是我的你信吗?”我说。
“真的假的?”老拖一脸怀疑的说。
“真的。”我说。
“你是怎么和咱辅导员苟且的啊?”老拖夹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口中。
“那次咱俩在她家吃饭,咱们都喝醉了,然后我就和她那啥了。”
“我操,真的假的。”老拖说。
我没说话,把杯子里的啤酒一饮而尽。
下面发生的事情就是《假装堕落》一里写的了。
后来我知道孟瑶为什么自甘堕落去出卖肉体了。
她引以为傲的爸爸受贿五十多万,被判刑五年,并没收了全部财产。
面对这样的打击,你让一个从来没有经历过社会的小女孩怎么办?
我一直对美好的东西有种向往,孟瑶算是一种美好的东西吧,可是现在她已经算不上美好了,至少不完全是美好的了。
我一直以来向往美好的生活,可是我却发现美好的生活是只存在于意淫之中的。
所谓失望,不过如此。
暖暖—安妮宝贝
May 14th
1999年3月 喧嚣的机场大厅,他走过来叫她的名字暖暖,一个穿着有木扣子的棉布衬衣的男人。
她记得他的声音。温和的,带着一点点沉郁的锐利。在打电话给林的那段日子里,有时来接电话的就是这个和林同租一套公寓的男人。北方人。是林以前的同事。
城说,林晚上临时要加班。他对她微笑。在大厅明亮而浑浊的空气中,这个穿着粉色碎花裙子的女孩,疲倦而安静的,象一朵阴影中打开的清香花朵。独自拖着沉重的行李,来投奔一个爱她的男人。
他们走到门外。天下着细细的春天夜晚的雨丝,打在脸上冷冷的。帮她打开TAXI的车门时,他伸出大大的手挡在她的头顶上。暖暖,你等一下。他说。再跑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大捧的纯白的香水百合。林嘱咐过我要买花给你,我想你会喜欢百合。他把沾着雨珠的花束放到她的怀里。
他笑的时候露出雪白的牙齿,象某种兽类。温情而残酷。那件浅褐色的衬衣上有一排圆圆的木扣子。是暖暖喜欢的。
晚上三个人吃饭。还有他的女友小可。
小可是土生土长的上海女孩,穿伊都锦的黑色裙子,刷淡淡的紫色胭脂。不是很漂亮却有韵味。
暖暖吃了点东西,就早早上床去睡,她太累了。林的棉被和枕头上有她陌生而有亲切的气息。墙上还有她的一张黑白照片,是他给她拍完手洗出来的。暖暖睁着明亮漆黑的眼睛,带着微微惶恐和脆弱的表情。碎碎的短发在风中飞扬,笑容无邪。那时候她读大一,林是大三的高年级男生。对暖暖穷追不舍。
暖暖迷糊地躺在那里,想着自己现在是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是林的城市。他叫她过来,她就来了。就好象在新生舞会上第一次遇见林,这个能说会道的精明的上海男孩,他教她跳舞,他说把你的左手放在我的肩上,右手放在我的手心里。她就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半夜林把她抱了起来,乖暖暖,要把裙子换掉。他轻轻地亲吻她的额头。你终于到我身边来了,暖暖。在黑暗中,他们开始做爱。暖暖是有点恐惧的。恐惧而惘然。在疼痛中甚至感觉到无助。
她想到厨房去喝水。没有开灯。走过客厅的时候,突然听见开门的声音。进来的是送小可回家的城。在门口看见穿着白棉布睡裙的暖暖,有点惊慌地站在那里。
外面还有淅沥的雨声。阴暗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清幽的花香。是插在玻璃瓶中的那一大捧百合。两个人面对面地注视着,突然丧失掉了语言。寂静中只有雨点打在窗上的声音。
似乎是过了很久,城关上了门,从她身边安静地经过,走到他自己的房间里。
1999年4月 她放着一些轻轻的如水的音乐。寂静的样子。
暖暖的生活开始继续。
一早林要从浦东赶到浦西去上班,然后有时晚上很晚才会回来。他在那家德国人的公司里做得非常好。工作已经成为他最大的乐趣。其他的就是偶尔早归的晚上,吃完饭在电脑上打游戏,然后突然大声地叫起来,暖暖,我的宝贝,快过来让我亲一下。
城接了个单子,一直在家里用电脑工作。家里常常只有他们两个人,有时小可会过来,但她不喜欢做饭。所以暖暖每天主要的事情就是做饭,中午做给城吃,晚上做给两个男人吃。
城写程序的时候,房间的门是打开的。他喜欢穿着很旧的白衬衣和牛仔裤,光着脚在那里埋头工作,喝许多的咖啡。房间里总是有一股浓郁的蓝山咖啡豆的香味。暖暖中午的时候,会探头进去问他想吃什么。渐渐地也不再需要问他。知道他喜欢吃西芹和土豆。她给他做很干净的蔬菜。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喜欢说话。但是有一种很奇怪的默契。两个人的心里都是很安静的。
城感觉到房间里这个女孩的气息。有时她独自跪在地上擦地板,有时洗衣服,一边轻轻地哼着歌。她喜欢放些轻轻的音乐,通常是爱尔兰的一些舞曲和歌谣。然后做完事情后,就一个人坐在阳台的大藤椅上看小说。她是那种看过去特别干净的女孩,没有任何野心和欲望。就象她的黑白相片。寂静的,不属于这个喧嚣的世间。
小可对城说,暖暖应该是传统的那种女孩,却做着一件前卫的事情。同居。
城说,她和你不一样。她是那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女孩。
1999年5月 似乎他注定要这样安静地等待着她。在人群涌动的黄昏暮色里。
下午城去浦西办事情。暖暖出去买菜的时候,习惯性地没有带钥匙。把自己关在了门外。
打手机给城。城说,暖暖要不出来吃饭吧。不要做了,林晚上反正要加班。他们约在淮海路见面。暖暖坐公车过隧道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来上海快一个月,林从没有带她出去玩过。
暮色寂静的春天黄昏。街上是行色匆匆的人群。暖暖下车的时候,对着镜子抹了一点点口红。她还是穿着自己带来的碎花的棉布裙子。柔软的裙子打在赤裸的小腿上,有着淡淡怅惘的心情。
城等在百盛的门口。在人群中远远的看过去,他是那种沉静的,又隐隐透出锐利的男人。暖暖想起自己上大学的时候,很喜欢看亦舒的小说。有三本书是写得非常好的,人淡如菊,喜宝和连环。亦舒写的不是俗气的言情小说。对爱情和人性她有着寂寞和透彻的领悟。暖暖喜欢她笔下的男人。带着命定的激情和忧郁。象鲁迅的伤势。涓生。她用过那个名字。很少有男人有这些东西了。他们逐渐变成商业社会里的动物。例如林。他渐渐让暖暖感觉到陌生。
可是城等待着她的样子。让她想起他们在机场的第一次相见。熟悉的感觉。似乎他注定要这样安静地等待着她。暖暖突然感觉到眼里的泪水。
城带暖暖去吃了她喜欢的水果比萨。在必胜客比萨饼店里,暖暖侧着头,快乐地点了橙汁和色拉。她象个没有得到照顾的孩子。寂寞的,让人怜惜的。城安静地注视着她。他体会着女孩与女孩之间的不同。小可独立精明,永远目的明确。可是暖暖是暧昧脆弱的。她象一朵开在阴暗中的纯白的清香的花朵。
他们没有说太多的话,和以前一样。只是偶尔,城说一小段他北方的家乡,和他童年的往事。暖暖微笑着倾听他。他们这顿饭吃了三个小时。在流水般的音乐里,在彼此的视线和语言里,温柔地沉沦。
打的回家的时候,暖暖睡着了。她的脸靠在城的肩上,轻轻地呼吸。城伸出手去扶住她的脸,不让她滑下来。一边低声地叫她,暖暖,不要睡着啊,我们一会儿就到家了。
是在公寓楼阴暗的楼梯上,在淡淡的月光下,暖暖看到城注视她的眼睛,疼惜而宛转的,充满爱怜。她是这样近的看着他的脸。一个带着一点点落拓不羁的男人。他的气息,他的棉布衬衣,他的眼睛。
暖暖,你让我的心里疼痛,你知道吗。他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他克制着自己。
有时候,我会很害怕。城。这是真的。女孩温暖的眼泪滴落在他的手心上,几乎是在瞬间,所有的刻意和压抑突然崩溃。他无声地拥她入怀,激烈得近乎粗暴地堵住她的嘴唇,想堵住她的眼泪。暖暖,暖暖,我的傻孩子。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上,感受到窒息般的激情,淹没的理性和无助的欲望。你是美好的。暖暖。他低声地说。为我把你的头发留长好不好。你应该是我的。
1999年6月 你知道你无法把我带走。你知道我们是不自由的。
有些人注定是要爱着彼此着。暖暖想。甚至她想,认识了林也许只是为了能够和城的相遇。时间和心是没有关系的。认识城是一个月。和林是四年。
可是他们做不了什么。似乎也没有想过要做些什么。付出的代价太大,不知该如何开始。林和小可都是没有错的。他们也没有错。所以当城对她说,他找了份工作,要搬到单位宿舍里去住的时候,暖暖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是知道他的。他也只有如此做。
小可帮城一起来搬东西。她对暖暖说,我们的房子已经付了第一笔款子,钥匙要过半年拿到手。城现在搬出去也好,让你们两个人好好地过没人干扰的生活。
好象是起风了。
城和他们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晚上。暖暖在厨房里做晚饭。林喜欢吃的鱼和城喜欢吃的西芹,每天她给两个男人做不同口味的菜。林依然沉溺在电脑游戏里面,城写程序,暖暖在厨房里放了一个小小的收音机,收听调频的音乐节目,一边透过窗口看着暮色的天空,大片灰紫的云朵,和逐渐暖起来的春风。这样的时候,她的心里就会想起那个迷离的夜晚。在黑暗的楼道上,城霸道野性的气息,激烈的亲吻,温柔的疼痛。
他是她可以轻易地爱上的男人。
他是别人的。
凌晨三点的时候,暖暖醒过来。林在黑暗中迷糊地说,你又要去喝水。他知道这是暖暖的一个习惯。
暖暖光着脚轻轻地走到客厅里,她没有开灯。窗外很大的风声,房间里依然有百合清冷潮湿的花香。那是她到上海的第一天,城买给她的。他说你也许是喜欢百合的。她的确喜欢百合。
她打开冰箱倒了一杯冰水。黑暗中一双手无声而坚定地捕捉了她。她知道是谁。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拥抱住她的时候有轻轻的颤栗。他说,暖暖,我们是有罪的吗。可是上天应该原谅我。因为我是这样的爱你。他把她推倒在墙上。她在他的亲吻中感觉到了咸咸的泪水。她低声地说,城,我的头发很快就会长了。你要离开我。他说,我可以把你带走,我们是自由的。她说,你知道你无法把我带走,你知道我们是不自由的。你一直都知道。
1999年7月 我知道我们似乎无法在一起
很安静的生活。两个人。房间里一下子显得空荡了许多。
林去上班的时候,暖暖在家里洗衣服,看书,还是常常放着轻轻的爱尔兰音乐。在阳台上种了一些鸢尾和牵牛。有时给花浇完水,就一个人对着明晃晃的阳光出神。
房间里再也听到不清脆的键盘敲击声。没有了那个剃着短短平头的男人,穿着很旧的白衬衣和牛仔裤,光着脚坐在电脑面前工作。他安静的气息和蓝山咖啡浓郁的清香。在她跪在地上擦地板的时候,她常常很安心地听着他的键盘声音。因为一探头就可以看见他。他叫着她的名字,暖暖。用他的北方口音的普通话。
没有和林做爱已经很久。原来女人和男人真的不同。女人的心和身体是一起走的。如果心不在身体上,身体就只是一个空洞的陶器。林没有勉强她,他说,暖暖你是否感觉很寂寞,或者出去随便找份事情做,可以有些社交。可是我又真的不放心你出去。你总是需要照顾。
暖暖说,你是在照顾我吗。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她是不轻易表达自己失望和不满的人。和林在一起的日子,的确是寂寞的。他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许如果他知道,他肯定会非常愿意给她。但是问题是,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是疑问。他不是和她同一类的人。虽然他爱她。
但是暖暖想她还是可以和林一起生活下去。就象城会和小可在一起一样。
也许和林同居半年左右他们就可以结婚。过着平淡而安静的生活。即使是有点寂寞的。
下午的时候,暖暖一个人出门,去了医院。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了。暖暖坐了很长时间的车,照着地图找到瑞金医院。人很多,坐在走廊的靠椅上等着叫号的时候,买了一本画报看。画报上有一组特别报道,一大堆可爱小宝宝的照片,下面是他们的父母对他们出生的感想。暖暖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宝宝,是个小男孩,好奇地睁着大眼睛,他的妈妈说,黑黑瘦瘦,眼睛又大,象个ET。问医生为什么会这么难看,医生说,还没有穿衣服嘛。的确是个很象ET的小宝贝。暖暖怜爱地看着那张照片。微笑的。
化验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暖暖没有太大意外。医生问她你要它吗。暖暖说我回去想一想。走出医院的时候,她把那本画报紧紧地抓在手里。她想也许是个男孩子,会有和城一样的手指和眼睛。在路边的电话亭里,她给城打了手机。她一直都记得这个电话号码。这是他们分开后她第一次打给他。城在办公室里,暖暖在电话那端静默了很久,然后她说,城,我想见你。你可以出来吗。
还是在淮海路的百盛店门口。一样的暮色和人群。远远地看见城,一样地穿着旧的白棉布衬衣和牛仔裤。脸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的英俊和锐气。暖暖想,这真的是个和林不一样的男人。林每天都西装革履地去三十多层的大厦上班,已经放弃掉了他的锐气。而一个没有锐气的男人是让人感觉寂寞的。
城说,暖暖你好吗。他俯下脸看她。他的安静的目光象水一样无声地覆没。暖暖看得到里面的宛转和疼痛。但是在黄昏的暮色里,他们只是平淡地对望着。象任何两个在人群里约会的男女。
我好的。城。今天是我的生日。暖暖侧着脸微笑地看着他。要我买礼物给你吗。要啊。
他们走进了百盛。暖暖走到卖珠宝的柜台前,淘气地看着他,我喜欢什么,你就给我买什么好不好。城说,没问题,我带着信用卡。暖暖看了半天,然后指着一枚戒指说,我要这个。那是一枚细细的简单的银戒指,打完折以后是20元。
城说,暖暖,我想买别的东西。不要了,城,我们是说好的。好把。城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叫店员用一个紫色的丝绸盒子把它装了起来。把它放在暖暖的手心里的时候,他说,嫁给我,暖暖。他微笑着模仿求婚者的口吻。暖暖说,好的。然后她看到城的眼睛里突然涌满了泪水。
小可好吗。暖暖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是在比萨饼店里。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街上的霓虹和夜色。她希望我去美国读MBA。她姑姑在加州。一直叫我们过去。可是我不喜欢。
我知道。暖暖说,你是散淡的人,和小可是不同的。
而且我不放心你,暖暖。他低下头,有时我希望你尽快和林结婚,让我可以灰心,可有时我担心你不幸福。你会一辈子让我心疼。暖暖微笑地看着他,如果我想跟你走,你要我吗。城握住她的手,暖暖,有很多次我梦见我们一起坐在火车上。我知道我带着你去北方。路很长,可是你在我的身边。那是我最快乐的一刻。甚至希望自己不要醒过来。
我们可以吗,城。暖暖看着他。
可以的,暖暖。如果我们彼此都坚持下去,能够背负这些罪恶和痛苦,我们可以离开上海,离开一切。只要我们两个人。城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指。我一直在失去你的恐惧里。暖暖。上天给我的任何惩罚都不会比这个更令我痛苦。
他们在明亮的地铁车站里等着最后一班地铁。
城说,暖暖,你尽快考虑,给我一个电话。我会处理和林和小可的一切事情。如果能够和你在一起,我愿意为你背负所有的罪恶。
暖暖说,好的。她看着城,她突然感觉到自己手指冰凉,心里钝重地疼痛起来。抱抱我,城,请抱抱我。城在人群中紧紧地抱住了她。他把她的头压在自己的胸口上,轻轻地说,暖暖,我已经无法忍耐这样的离别,或者让我一生都拥有着你,或者我们永远都不要相见。他的手指抚摸到她背上的头发,长长的漆黑的发丝,象丝缎一样光滑柔软。暖暖微笑着看着他,我努力地把它们留长了,城,我要用它们牵绊着你的灵魂。一辈子。
暖暖回到家的时候是深夜。林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西装没有脱,地上堆着一些啤酒罐。
暖暖蹲下去,用手抚摸他的脸,然后林惊醒过来。暖暖,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下班回来第一次没有见你在家里,你让我很担心。
林,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暖暖平静地看着他,她的脸象一朵苍白而艳丽的花,在黑暗中散发清冷的光泽。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我有了孩子。可能不是你的。我想回家。
林惊异地看着她,为什么,暖暖,你在和我闹着玩吗。
不是。暖暖说。我不想让我们活在阴影里面,这对你不公平。如果没有孩子,我本来想就这样下去。可现在不一样。如果依然和你在一起,我会觉得我是有罪的人。可是我不愿意这样地生活。你知道。
我不会告诉你任何的细节。我只希望你能够原谅我。因为我曾经爱过你。因为我已经不再爱你。
1999年8月 一直在告别中
回家的航班是晚上九点。暖暖独自等在候机大厅里。外面下着细细的雨。
她没有给城打电话。不告而别也许能给他和小可更多的安宁。甚至她都不愿再让自己回想带给林的崩溃和伤害。她只是做了自己能够做的的事情。时间会磨平一切。
这一刻心里平静而孤单。陪伴着她的是来时的行李包,脖子上用丝线串着的那枚银戒指。和一个小小的生命。属于它的时间不会太多。她轻轻的把自己的手放在身体上。HI,小ET。她笑着对它说话,你会和我说再见吗。我们要和这么多的人告别。爱的,不爱的。一直在告别中。
1999年9月 或者我们永远都不要相见
在这个熟悉的城市里,暖暖重新开始一个人的生活,
黄昏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出去散步。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走到郊外的铁轨。那里有大片空旷的田野。暖暖有时坐在碎石子上面看远处漂泊的云朵,有时在茂盛的草丛中走来走去,顺手摘下一朵紫色的雏菊插在自己的头发上。漆黑浓密的长发,已经象水一样地流淌在肩上。
她感觉到内心的沉寂。所有的往事都沉淀下来。偶尔的失眠的夜里,会看见城的脸,在地铁车站的最后一面,他搁着玻璃门对她挥了挥手,然后地铁呼啸着离去。空荡荡的站台上只有明亮的灯光。苍白地照在失血的心上。她独自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说,我已经无法忍耐这样的离别,或者让我一生都拥有着你,或者我们永远都不要相见。
她只能选择离去。因为不愿意让他背负这份罪恶。她已经背负了一半。于是就可以背负下全部。
在医院的时候,她终于放肆地让自己流下泪来。不仅仅是因为疼痛。她知道她终于割舍掉生命中与城相连的一部分。他们永远都可以成为陌路。
她开始去附近的一家幼儿园上班,兼职地给小孩子弹弹钢琴,教他们唱一些儿歌。
生活是单纯而寂静的。空气中开始感觉到风中的清冷。她常常穿着洗旧的棉布裙子,脸上没有任何化妆,只有一头长发象华丽的丝缎。甚至很少上街,除了上课,散步,她没有任何社交活动。也不认识任何的成年男人。除了陆。
陆是罗杰的父亲。罗杰是班里最淘气的男孩子,他的母亲在5年前和陆离异。陆对暖暖说,罗杰常对我说,他有一个有着最美丽头发的老师。暖暖微笑地站在阳光里,白裙和黑发闪烁着淡淡的光泽。那一天他们一起走出幼儿园。罗杰在前面东奔西窜。暖暖和陆一起走在石子路上,陆惊异地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她悠然地抬头观望云朵,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语言。
1999年10月 要嫁了,因为已经为你而苍老
一个月后,这个四十岁的男人对暖暖说,你是否可以考虑嫁给我。
暖暖看着他。他是非常普通的中年男人。她对他没有太深的印象。知道他很有钱,但并不显得俗气和浮躁。剪短短的平头,喜欢穿黑色的布鞋。不喜欢说话,却可以在一边看她用钢琴弹儿歌数小时。
暖暖说,为什么。陆说,我想你和别的女孩最大的区别是,你的心是平淡安静的。这样就够了。我见过的女人很多。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心情是安宁的。
他看着这个素净的女孩。我知道你肯定有不同寻常的经历,你可以保留着一切,不需要对我有任何说明。我只希望给你稳定安全的生活,我们各取所需。你不觉得这是最明智的婚姻吗。
他的手轻轻地抚摸她如丝的长发。你的头发美丽而哀愁。就象你的灵魂。可是你可以停靠在这里。
举行婚礼的前一晚,天下起冷冷的细雨。
暖暖打开长长的褐色纸盒,里面是陆从香港买回来的婚纱。柔软的蕾丝,洁白的珍珠,是暖暖以前幻想过的样子。可是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肯定要嫁的人是林。陆还订购了全套的钻石首饰。他说,你脖子上那枚银戒指已经挂了很久。我不要求你一定要把它换下来。你可以带着它。
可是也不是太久,只不过是三个月。暖暖想,为什么在心里觉得好象是上一个世纪的事情了呢。她抚摸着那枚小小的银戒指,它已经开始黯淡。这是城送给她的唯一一份礼物。那时候他们是在上海的大街上,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群。和一次注定要别离的爱情。
暖暖彻夜失眠,一直到凌晨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然后凌晨三点的时候,突然床边的电话铃响起来。暖暖想自己是在做梦吧,一边伸出手去,在黑暗中拿起电话筒。寂静的房间里,只听到电话里面沙沙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北方口音的普通话。暖暖。他叫她的名字。
城,是你吗。暖暖觉得自己还是醒不过来。她真的太困了。可是她认得这个声音。只有一听到,就会唤醒她灵魂深处所有的追忆。线路不是太好,城的声音模糊而断续,他说,暖暖,我在美国加州。我走在大街上,突然下起大雨。
我以为我可以把你遗忘,暖暖。可是这一刻,我非常想念你。我感觉你要走了。
电话里的确还有很大的雨声。地球的另一端,是不会再见面的城。暖暖说,城,我要嫁人了。因为我已经为你而苍老。
城哭了。然后电话突然就断了。
暖暖放下电话。她看了看黑暗的房间。她想,自己是真的在做梦吧。城会有她的电话号码吗。可是摸到自己的脸,满手都是温暖潮湿的眼泪。
他们似乎从没有正式地告别过。而每一次都是绝别。
1999年12月 一场沉沦的爱情。终于消失。
圣诞节的时候,暖暖收到林的一张卡片。他说他准备结婚。另外城和小可都已出国。
在信的末尾,他说,暖暖,我想我可以过新的生活了,我可以把你忘记。
暖暖微笑地抚摸着卡片上凸起来的小天使图案。她开始有一点点变胖,因为有了孩子,陆坚持不再让她出去上课,每天要她留在家里。
罗杰快乐地在家里跑来跑去,和陆一起准备打扮一下那棵买回来的圣诞树。陆在客厅里大声地说,暖暖,你不要忘记喝牛奶。暖暖说,我知道了。这就是她的婚姻生活。平淡的,安全的。会一直到死。
端起牛奶杯的时候,暖暖顺手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很奇怪的是,今年的圣诞,这个南方的城市开始下雪。是一小朵一小朵雪白的干净的雪花,安静地在风里面飘舞。在冬天的黑暗而寂静的夜空中。
暖暖看着飞舞的雪花,突然一些片段的记忆在心底闪过。遥远上海的公寓里,弥漫着百合清香的客厅,黑暗的楼道上,城激烈的亲吻,还有隔着地铁玻璃的城一闪而过的脸,是她见他的最后一面。那个英俊的忧郁的北方男人,可是她还记得他的手指,他的眼睛,他的气息,他的声音,模糊而温柔的,提醒着她在世纪末的一场沉沦的爱情。
可是心里不再有任何疼痛。
他终于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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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失眠
安妮宝贝
凌晨三点。
黑暗寂静得没有任何声音。
逐渐静止下来的雨。潮湿的空气,
和这个不符合梦想的世界。
对一个失眠的人来说,没有任何东西是安慰。
穿着睡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喝冰冷的水。
吃了三颗药片。
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苍白而枯萎。
沉沦和放纵没有带来任何期待。
你想着自己还拥有的一些东西。例如往事和诺言。
你想你是病了。你的胃和灵魂一样焦灼空虚。
绝望是阴影无所不在。
可是在夜色里你是丧失了语言的花朵。
发不出任何声音。
也无法入睡。
挪威的森林,《假装堕落》三
May 7th
前几天我的脑海里总是重复播放一个镜头,晚上十点的夜,我走个马路上,经过一个路口,刚迈出一步,一辆汽车飞奔而来,把我撞飞,然后我就倒在血泊里了,不知道死了没有,汗啊,好了,下面是正文。
一个漆黑的夜晚,老拖对我说:“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老拖说这话时他左手拿着的烟刚好烧完,烫了他一下。
我强忍住笑容,说:“我觉得也是。”
第二天,我们接到班长的群发短信,内容是要我们速速到大学生活动中心集合,因为有一个商业巨子要给我们做报告。
等我们在活动中心坐定的时候,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由穿着露大腿旗袍的司仪引导入场,老拖只看了他一眼,就拉着我冲出了会场。
老拖把我拉到海边,给我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我莫名其妙的看着老拖,希望他可以给我一个解释。
一直等到老拖把烟吸完,他才慢慢的开口。
“知道那傻逼是谁吗?”老拖说。
“废话,当然不知道。”我回答。
“那傻逼是我爸爸。”老拖说。
我愕然。
“在我很小的时候,他还只是菜市场里的一个小贩,想不到现在他居然成了商业巨子,真他妈可笑。”老拖继续说。
我迷茫的看着老拖,据我所知,老拖生活简朴,一直抽四块钱一盒的烟,如果那个肥胖的商业巨子真的是老拖的老爸的话,估计老拖不至于这么落魄。
“后来他干起了蔬菜批发,我家也渐渐有钱了,但是,他居然在外面包养了一个大学生,还把她带回家,我妈气不过就和他离了婚。”老拖说。
“没想到他现在开起了连锁蔬菜超市,一下子成了商业巨子。”
“现在这个社会貌似就是这样,越是无耻的人越混得开。“我说。
老拖摆摆手,望着大海出神。
也许是那个商业巨子和我们的辅导员提起过老拖,我们辅导员一下子对老拖热情了许多,经常邀请老拖去她家作客,老拖一个人不好意思去,就经常叫上我。
我们辅导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老公是一个工程师,长年出差在外,虽然他们结婚很多年了,可是一直没有孩子,好像是因为她老公在读研究生的时候长期在实验室接触放射性物质,损伤了器官。
我和老拖拘谨的坐在沙发上,辅导员从冰箱拿出果盘,热情的请我和老拖吃。然后嘘寒问暖,最后,辅导员问老拖能不能问问他爸让辅导员买点他爸公司的原始股。我看到老拖的脸色马上变了。辅导员笑容满面的说:“你和你爸说一下就行了,哎呀,天不早了,就留下来吃晚饭吧,试试我的手艺。”说完辅导员去厨房炒菜去了。
我和老拖在客厅里百无聊赖,局促不安。
不久,辅导员做好了菜,还开了几瓶啤酒,辅导员热情的请老拖夹菜,不一会,啤酒喝光了,辅导员又从冰箱拿出几瓶。
我喝了好几杯啤酒,觉得浑身发热,我开始打量起我们的辅导员,这个女人不算漂亮,但是性感,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风韵,我怀疑我是不是有恋母情节。
老拖喝酒从来都是一喝就醉,可是他醉了以后偏偏以为别人都醉了,然后一边微笑一边继续喝。
辅导员见老拖高兴,就更加热情的请老拖夹菜,老拖的酒也越喝越多,最后终于趴在饭桌上一动不动了。
辅导员微笑的看着我,慢慢的解开了上衣的一粒扣子,我马上起身扶辅导员进了卧室。
老拖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萎靡不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在我小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变成一个相貌堂堂,能文能武的奇男子,可是现在我才发现,小时候的想法只所以称之为想法,是因为它只能想想而已。
人生就像是捞水井里的月亮,尽管眼前的那个月亮又大又圆,勾引着你一次次的打捞,可是到头来你什么也得不到。如果你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你就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我们的班长是一个非常适应社会的人,比如他能讨我们辅导员的欢心。我们辅导员怀孕了,这从她隆起的肚子就能看出来,我们班长立刻召集我们开了一次班会,会议的主要内容是我们辅导员怀孕了,这是一件喜事,我们得表示一下,并且我们班长已经去商场看过,选定了一件礼物,价格是1000,所以我们每个人要交30元的班费。在班会上,老拖大笑,喊:“孩子是谁的?“我看到我们班长的脸红了一下,他说:“废话!当然是咱们辅导员老公的。”老拖继续起哄:“我不信,我觉得是你的。”我们班长急了,大声冲老拖喊:“滚!”
我们班长最终去商场买了那个礼物给我们辅导员送去。
几个月后,我们辅导员生下一个女孩,据说她的工程师老公当时大发雷霆,不是因为我们辅导员生了一个女孩,而是因为这个女孩是B型血。我们辅导员和她老公都是O型血,问题不言而予。
但是最后事情还是平息了,毕竟家丑不能外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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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顶】我坐在琵卓河畔 哭泣
Aug 19th
我曾很着迷于那段序章的独白
“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
传说,所有掉进这条河的东西,不管是落叶、虫或鸟羽,都化成了石头,累积成河床。假若我能将我的心撕成碎片,投入湍急的流水之中,那么,我的痛苦与渴望就能了结,而我,终能将一切遗忘。
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
冬天的空气让颊上的泪变得冷洌,冷冷的泪又滴进了眼前那奔流着的冷冷的河里。在某些我看不见、也感知不到的地方,它将汇人另一条河,然後,再汇入另一条河,直至流到大海。
且让我的泪流到那麽远吧,这样,我的爱人将永远不会知道,曾有那麽一天,我为他而哭,且让我的泪流到那麽远吧,这样,或许我就能遗忘了琵卓河、修道院、庇里牛斯山的教堂、那些迷霁,以及我俩曾一起走过的小径。
我终将遗忘梦境中的那些路径、山峦与田野,遗忘那些永远不能实现的梦。”
……
我坐在琵卓河畔 哭泣(下载)
Jun 28th
我坐在琵卓河畔 哭泣
传说所有掉进这条河的东西
无论是落叶 虫尸或鸟羽
都化成了石头 累积成河床
假若我能将我的心撕成碎片
投入湍急的流水之中
那么我的痛苦与渴望就能了解
而我 终能将这一切遗忘
我坐在琵卓河畔 哭泣
冬天的空气让颊上的泪变的冷冽
冷冷的泪又滴进了眼前
那条奔流着的冷冷的河里
在某些我看不见也感知不到的地方
它汇入了另一条河
然后
再汇入另一条河
直至 流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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