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时光,停在了你的角落…~
今已亭亭如盖矣
归有光的散文,高一时学过一篇《项脊轩志》。
有一句话记得很深:“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其中真正的悲意,是高三时重读此文,才体悟出几分的。物是人非,归有光写来却是浅淡的笔墨。
他的妻子应该非常可爱吧。只知是江苏昆山人,南京光禄寺典薄魏子秀的次女。归有光写她:“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
我想,她大概未通文墨。然而好学,并且聪慧。归宁时,大概也曾欣然说起项脊轩,以至于诸小妹问她:“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而她又将这话转述于丈夫。应是娇憨模样,欢喜而满足的情态吧。
想起张潮在《幽梦影》里曾说:“红裙不必通文,但须得趣。”初读时,颇不以为然,既不“通文”,又如何“得趣”?
但有一日,偶然想起一则关于东坡的逸事。他指着便便大腹问:“你们说里面装了什么?”或云诗书,或答文章。惟有他的妾,王朝云笑道:“是满肚子的不合时宜。”这种俏皮,既是调侃,也是倾慕,亦有相知相怜的情分。忽然想,朝云大概就是未“通文”而“得趣”的女子吧。
蕙质兰心,有时与满腹诗书无涉。张潮所谓的“得趣”,是一种心灵顿悟,是生活的妙赏能力。我想,归有光的妻子,应该也是如此吧。
这世间有许多种安排。卓文君与司马相如,李清照与赵明诚,管道升与赵孟頫,那是才学相当、势均力敌的匹配。然而,未免有些咄咄逼人。天衣无缝,其实并非圆满。月盈而亏的伏笔、欲说还休的遗憾,从古至今,终是华丽旗袍上触目惊心的虱子。
而苏轼与朝云,纳兰性德与卢氏,归有光与魏孺人,则是温柔婉顺的另一种匹配。女子并无盛名,骨子里的桀骜与清高,或许也是淡淡的;然而天资聪颖,知书达理,亦不至于辜负了生活的诗情。这种美好是不足为外人道的。能够在夫婿的才情熏染下,安享现世安稳,岁月静好,亦不失为一种福气。
然而,纵有万年深誓盟,却叹此生命无常。在记叙妻子“述诸小妹语”之后,赫然却见:“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
文字并无波澜。刻骨相思始自伤,大概就在于“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吹毛求疵:
归有光写过一篇《寒花葬志》。
寒花是归有光原配夫人魏氏的陪嫁婢女,逝于嘉靖十六年(1537)。归有光在其墓志中写道:“奄忽便已十年。”那么,往上推十年,即嘉靖六年(1527),归有光便已认识了寒花。
然而,他在《先妣事略》中言及母亲周孺人逝世于正德八年(1513),又说“(孺人死)十六年而有妇”,即母亲逝后第十六年才娶亲,那么应是嘉靖八年(1529)。
可为何他在娶亲前两年就认识了妻子的陪嫁婢女呢?
不以为然:
文中有这么一段,是家中老妪回忆归有光的母亲:“汝姊在吾怀,咕咕而泣。娘以指扣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
当年学此文,老师说,这段话是为了表现母亲之爱。我始终不解:既然爱子,为何只是叩门问候,而不推门进去探视呢?
爱子自不必说。但这段回忆,应该只是为了重现当年生活的情态,是一种生死契阔、音容宛在的人生之意。这样的解释似乎更自然一些。
2006-6-3 文 / 紫流苏
项脊轩志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shèn)漉(lù),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qì),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dài)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逾庖(páo)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yù), 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bǐ)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zǐ)在吾怀,呱呱(gū)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 余泣,妪亦泣。
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 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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