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浮躁:十七岁的夏天(转)

中专毕业的最后一个暑假我17岁,日日夜夜如痴如醉地在网吧聊天,我可以不吃不喝,同时开八个聊天窗口连聊十小时,出网吧时饿得两眼昏花,练了一身快速打字的好功夫。所以那个纺纱厂招文员的表格上问我电脑技术如何,我不假思索地填上了“精通”。

那一次同时招了六个文员,都是中专学历的年轻女孩。当时我们厂的高层都轰动了。我端坐在生平第一台自己专用的电脑,按捺着狂欢的心情,矜持地接受各个部门川流不息的参观和朝拜。

其实纺纱厂是不缺女孩的。工厂里每天都有六百多个纺织女工在工作,工厂门口的招工处也一年到头排着上百人的长队,都是乡下姑娘,做个假的小学毕业证,头发稀松眼神涣散地排在人潮里,哪比得上我们出生在县城又精通电脑的洋气的知识女性呢。

那几年不断地有外地人到我们县,买下各个破产的工厂,招工,挣钱。我们厂是全县最大的厂,上了我们《同泰日报》的头条的大新闻:招商引资成就再创新高,我县就业率已高达85%。上面的配图是:县长周全保在全县招商引资表彰大会向企业代表亲切致辞。我爸爸拿这张报纸指给我看:这是不是你们领导?我看了一眼报纸头版上那个戴着大花的企业代表说,现在都叫老板啦,你真土啊爸爸。

他嘀咕了一句:这些福建佬,一看都不是正经东西。

开始工作后不久我就学到了一个新词儿,叫团队建设,头儿们经常带着我们去县里新开的迪厅建设团队,回来开的发票上都写着“团队建设”。

那可是全县最时髦的去处。何以见得呢?一夜之间,县城所有的服装店都新添了一些以前没见过的衣服:尖尖的翘头长靴,闪闪发光的腰带,镶着黑亮片的短衬衫,还有被我妈称为“片精”的一片一片的裙子。老板们会这样告诉顾客:相当时尚的,去迪厅的时候要穿。所有的服装店都卖着这样的衣服,所有的女孩都买了这样的衣服,所有时髦的年轻人都去迪厅玩。我身为一个年轻而富有高学历的知识女性,在全县最好的厂里做着高级的工作,又要参加频繁的团队建设,自然也是迪厅的座上宾。那种感觉是很叱咤风云的。我无法理解我父母为什么觉得我已经成为一个骚货,将一辈子嫁不出去烂死在家里。

我和哥哥到了傍晚又大打出手。我拿锅铲劈他的头,可惜被他闪了,我哥拿搓衣板砍到了我的背,我吃痛往前一栽,他就抢占了洗澡间,一边洗一边破口大骂,说明天再和我抢就叫我死得很难看,明天搓衣板要往头上招呼了。

虽然偶尔险胜,我身手比他总是要差点。天一断黑我们就该上街去了,我今天又挑染了几撮红头发,臭着呢,得多洗一会儿。占领洗澡间的事儿必须争分夺秒。我妈按着我的背,操着哭腔絮叨个没完,我眼角瞧见他从洗澡间出来了,甩开我妈就跨了进去。

你个废杂种!我说。

你个臭婊子!他说。

我妈终于哭了出来:这还是一家的兄妹吗?我怎么养了这些东西啊,他爸爸你什么都不管啦……

闭嘴啦!老尼姑精!

然后我俩同时骂道,这事特别有默契。

我们县那年夏天开始流行“吃夜宵”。就像古惑仔里的庙街一样,街边开满了大排档。天一黑,所有的姑娘小伙儿都洗了澡,小伙子把头发用摩丝梳得像钢丝一样根根笔直,姑娘们吹干头发,拎起小包,穿上闪亮的裙子和翘头的长靴,小伙子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载着姑娘,在街上兜来兜去。先在街上兜风,吃夜宵,去迪厅玩,出来又兜风,吃夜宵。我县青年男女的夜生活就是这样。空气里飘荡着雅倩摩丝和飘柔洗发水的香味,与小龙虾的香味掺杂在一起,每一辆摩托车上都洋溢着喷薄的快乐,令人心旷神怡。

我跟我哥互为耻辱,从不一起混。他混的那帮小伙子倒是很帅,可后座上都有人了。他们混的女孩我是看不上的,一个个歪着扎马尾辫,头发漆黑的装清纯,其实我知道她们浪得很。不就是我那个同事刘晶晶一样吗?我能跟这帮人为伍自甘堕落吗?

何况我哥的摩托车是二手的,远没有我跟的那帮小伙子的车帅。买车的钱是我跟他合伙骗了爸妈的。怎么骗的为了避免老爹老娘又发心脏病,我就不提了。再说,我现在都是跟有身份的人混了,哪个风头正健的姑娘没有自己的圈子,要跟自己的哥哥玩呢?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那一天本来是个好日子,和我一起进来的刘晶晶已经被选为老板的秘书,为了庆祝当晚又要去迪厅建设团队了。

我很不服气,论电脑我比刘晶晶精通,老板要挑秘书,让大家交篇入职以来的工作总结,我写的比刘晶晶可长多了,她不就是个学黄梅戏表演的么?她懂什么?

其他几个文员和我一样,整天给刘晶晶的都是大白眼。我的女上司古静,恰好开了个小会,在会议结束的时候不经意地说:我总是和别人讲,你们文员最不能小看,说不定哪天就成了老板的人,或者更厉害的嫁了别的老板,成了老板合作伙伴,那个地位,我们哪敢怠慢。说得我心花怒放,原来我前途这么光明啊。古静真是个明白人,不愧是老板的小姨子,站得高,看得远。

等我王八蛋哥哥洗完我再洗,赶到迪厅他们已经喝不少了。老板和刘晶晶拿着啤酒一瓶一瓶地碰,桌子上的酒瓶已经放不下,桌子底下还有十几瓶。几个同事围成一圈,古静就坐刘晶晶边上不停地劝酒。刘晶晶满面红光,眼睛都有点儿睁不开。我心中暗暗得意,喝成这样,看你个歪绑辫子的浪货还怎么装清纯?

迪厅里有弹簧舞池,巨大的喇叭里那天放着“如果这都不算爱,还有什么好悲哀!”舞池就跟着上下闪动。而且人多得叫人满意,男男女女因为太挤了而嘴对嘴地上下悠,身体被人群紧紧压在一起,劲爆的舞曲,煽情的歌词,激烈闪烁的灯光,空气里的荷尔蒙仿佛随时可以爆炸。

这不就是灯红酒绿嘛,这不就是上流社会吗?

我的老板之一——仓库保管员加老板的表弟林强贴着我,圈着我脖子对我耳朵大喊:你今天特别漂亮!我跟我老婆都说你特别漂亮!

我得意极了,故意说,林总啊,你看刘晶晶更漂亮啊!

林强大摇其头:她,她,她哪有你好看?她没你好看!我老婆都没你好看!你,跟我喝了这瓶,我明天跟我那个傻表哥讲,你好看!

你叫他傻表哥,哈哈哈!我激动地端起一瓶啤酒开始咕嘟咕嘟灌,林强和其他几个人都在叫好鼓掌,啪啪啪啪,我的人生仿佛正随着掌声冉冉升起。

一瞬间,喧嚣的人声突然停了下来,掌声也停了。几个女孩惊叫着跑出舞池,人们自动地让开一个圈,空出的场地里几个人正在狠踢一个。躺在中间的人好像流了血。那个被打的突然起身开始逃跑,一个个酒瓶砸在他背上。

你给我等着!他经过我时喊了一声。后面本来不追的人又作势要赶上来打,他按着脑袋狂跑。

那不是你哥吗?!

刘晶晶叫了出来,同事们开始轻轻哄笑。

我的心一下就凉了。是的,那个抱头鼠窜的正是我的王八蛋哥哥。

你还不快去看看!打得好惨哪!

刘晶晶又喊。老板“扑”地笑呛了。

这个臭婊子,她一直等着看我笑话。

我没有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跟出去了。

“下次再见到你就活活打死!连你那个跟外地佬搞的骚妹儿一起打死!”

那些人没追上来,舞曲又重响起。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哗哗啦啦下起了暴雨,我哥哥脑袋流着血跨在他的摩托上,抬头跟我说:不知道哪里进水了,发动不起来,你帮我一起推回家吧。

大雨哗哗地下着,我们没一会儿就被浇透了。我的新靴子里马上就灌满了水,一走一吧唧,他脑袋上还流着血,又被大雨倒灌下来,钢丝一样硬的头发也趴了。

你跟个鬼一样!

你不看看你自己?!

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像两只丧家犬,推着破烂的摩托车,走在那个夏天最后一个狂欢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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